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雷达路遥作品的审美灵魂和当代意义

2019年12月04日 栏目:历史

雷达:路遥作品的审美灵魂和当代意义 http://www.frguo.com/ 2015-04-01 解放日报 雷达

雷达:路遥作品的审美灵魂和当代意义 http://www.frguo.com/ 2015-04-01 解放日报  雷 达

■小说在视角上突出的特点,是把焦点聚集在普通人、小人物身上,所以才叫 平凡的世界 。

■他就是想在平凡的世界里面,平凡的生活里面,平凡的人里面,发现一些真正值得记住的,带有哲理意义的,或者带有道德理想价值的东西。

■把沉重劳动诗意化,把生活苦难神圣化,把爱情伦理拔高化的倾向?这似乎是双刃剑,既有升华的一面,也有美化的一面。

■孙少安更多代表传统农民的固守乡土,而孙少平是个远行的做梦者,作品把这两种精神放到兄弟两个人身上,实际上是一个人的两面,把一个人分成两个人,他们是精神上的孪生兄弟。

《平凡的世界》显示了一种强大的生命力,也构成了一个巨大的谜。有时候我们无法知道,这个看起来面貌过于朴素的作品,为什么会受到这么长时间和 这么多读者的欢迎和喜爱?从多年来大学生阅读状况的调查看,《平凡的世界》的借阅量始终居于高位。虽然80后90后年轻人中也有人说 这部书太遥远 了, 甚至说它 过时了 ,但总体看来,无论是书还是电视剧,仍然保持着很高的销售量和收视率。这就不能不让人深加探究。

把历史命运个人化,把个人命运历史化。它们不是两层皮,是一而二,二而一的存在,人物的动机主要是从历史的潮流中浮起来的。

关注普通人的命运,展示底层生活不平凡的意义

《平凡的世界》有一个总的特点,那就是把历史命运个人化,把个人命运历史化,由此形成一个横纵交错的骨架,使之带有全景性、史诗性和开放性。所 谓历史命运个人化,个人命运历史化,真做到可不容易;而《平凡的世界》却能化而为一,融为一体,在人物身上闪现时代生活的剧烈变化,让时代变化在一个个偏 僻山村的微不足道的农民的心灵激起波澜,它们不是两层皮,是一而二、二而一的存在,人物的动机不仅是从琐碎的个人欲望,而主要是从历史的潮流中浮起来的。 小说讲述的是1975年到1985年这10年间,陕北高原双水村三家人,孙家、田家、金家及其相关的一大群人的生活史,突出孙少安、孙少平兄弟的人生奋斗 经历,实际上作者写的远不止这些,他把笔伸向乡村、中等城市、省城、煤矿、学校等非常广阔的画面。卷首语说,谨以此书献给我生活过的土地和岁月,说明它不 仅要表现历史交替时期具体的变动和是非,而且要大力表现在古老大地上和沧桑岁月中,普通劳动者们的一贯的真诚与勤劳,坚韧与追求。这就使一代代的读者,既 可看多年前的日常生活场景,同时不断地把自己加入进来,在作品里找到自己,敲响心灵追求的鼓点。

小说在视角上突出的特点,是把焦点聚集在普通人,小人物身上,所以才叫 平凡的世界 。路遥是新时期底层叙事的自觉的先行者。路遥多次跟我谈 过,他认为,在平凡的生活里面,隐藏着动人的诗意和丰沛的社会内容。他并不否认帝王将相或英雄伟人的意义,但他更看重 平凡 ,认为它的概率更大,意味 无穷。他认为,小人物,大意义,一个个陕北农民,如一棵棵树,根子扎在中国大地的文化土壤中。他批评过,人们宁可关心一个小演员毫无价值的家庭琐事,却不 愿意关注一个普通人生活艰难的追求,这是一种颠倒了的眼光。他就是想在平凡的世界里面,平凡的生活里面,平凡的人里面,发现一些真正值得记住的,带有哲理 意义的,或者带有道德理想价值的东西。他说, 在平常的事情中,都可以显示出一个人人格的伟大来 。这可说是《平凡的世界》在美学上一个很重要的追求: 关注普通人的命运,展示底层生活不平凡的意义。

小说在艺术概括方式上,也有特色,那就是采取两种 交叉 写城乡交叉地区和底层人物与上层人物的交叉。路遥和贾平凹不一样的是,他写的不是 纯粹的,完全封闭的农村,他也重点写农村,但更注意写县城、省城,城乡交叉地带,在他看来这里既是封闭的又是开放的,是信息量丰盛的地带,能认识中国 基层社会的真面目。如《人生》中高加林待的地方多是城乡交叉。他作为村里民办小学的教师被人顶替了,他气愤,就起来抗争,后来他进到县城里面,当上了县报 记者,后又辞退。另一个 交叉 或尚不大为人注意,那就是 上下交叉 :在《平凡的世界》里,田福堂与田福军哥儿俩,一个是道地农民,一个后来当到省委副 书记。教师田润叶苦恋着庄稼汉孙少安;地委书记女儿省报记者田晓霞却热恋着煤黑子孙少平:而农家女孙兰香也与省委副书记之子谈恋爱,等等。在《人生》里, 黄亚萍与高加林也是出身地位悬殊。这样的人物关系构成和位置的交错,使得小说富于 ;当然,其中也不无作者美好的心愿和理想化的一面。

我们需要着重解读的是,路遥作品的审美内核、审美灵魂、精神内涵,以及他的作品打动千万读者的秘密所在。我们解析《平凡的世界》一定要看到它向上,向外扩张的力,那股内蕴的强烈的精神追求。

把似乎不可能融合的东西构成一种奇异的美

如果说,以上所说,主要还是路遥作品文体,结构,视角以及艺术概括方式上的特点的话,那么我们需要着重解读的是,路遥作品的审美内核,审美灵 魂,精神内涵,以及他的作品打动千万读者的秘密所在。路遥笔下的主人公,大都是物质上的贫穷者,精神上的高贵者,理想高远,品质高尚,毅力顽强,外在的贫 困和内心的高傲形成了尖锐的对照和反差。他笔下的主人公虽各个不同,但对命运的抗争,不屈,力图改变现状的强烈愿望是共同的。为什么《人生》的主人公叫高 加林?其实有路遥自己的影子。在一个寒冷的夜晚,天上有个卫星在转,上面有一个人在卫星里面,那就是加加林少校。路遥记下了这个名字,并把它给了他小说的 主人公高加林。路遥小说中的人物经常吃的是窝窝头,看的是参考消息,下矿卖的是苦力,想的是有一天在联合国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。孙少平说,总有一天,我要 扒着火车去外面的世界。这都是非常有意思的事情。所以我们解析《平凡的世界》一定要看到它向上,向外扩张的力,那股内蕴的强烈的精神追求。

我认为路遥作品中强烈的审美冲击力来自三个方向:一个是传统道德之美;一个是苦难、冶炼之美;一个是自我实现的未来之美;它们像三股强大的激 流,激荡着无数青年读者的心。首先,在路遥笔下,传统文化是很具体的,双水村崇尚父慈子孝,长幼有序,用情专一,仁厚孝悌的伦理秩序。尽管也搞过阶级斗 争,但传统美德作为精神的底盘,如厚土般稳定。孙玉厚就是一位坚韧顽强,淳朴善良的伟大的父亲形象,他培养了好几个的儿女。在这里,传统文化是很具体 的,一双新鞋先给谁穿,兄弟俩互相推让;一只白面馍留给谁吃,自然是留给老奶奶;孙玉厚守候着一元钱的 失主 ,为的是拾金不昧,这里处处透着诚信与仁 义; 孙少平要护住郝红梅的名声,那样执着;田润叶在李向前残疾之后回心转意,升起了怜爱之情,这里又有多少厚爱和忠贞!当孙少平在矿山频遭打击,得到惠 英的温情关照时,不由落泪,路遥抒发道, 只要有人的地方,世界就不是冰冷的 。这是一个虽然贫穷却充满了劳动者人性美和人情美的精神家园。

更加动人的是,关于苦难的书写和在苦难中经受冶炼所产生的美感。路遥认为, 人生充满了苦难,在与其不断的搏击中,人才会活得充实一些,才能获 得幸福感 。在《人生》里,高加林半夜拉大粪车挨家挨户地找粪源、掏大粪;高加林在县城叫卖馍馍,可怎么也张不开口;刘巧珍带着狗皮褥子去看望高加林,高 已背叛,却泪流满面,无法开解。《平凡的世界》一开始写学生们到食堂打饭,馍分 欧亚非 三种,欧是白面馒头,亚是棒子面窝窝头,非是高粱面窝头,5分钱 的菜是清水熬白菜,1毛钱有点粉丝,1毛5的才带点肉片。这都非常真实。郝红梅和孙少平总是晚去打饭,他们是吃不起菜的。这段描写使我这个曾经的西部学 子,涌上热泪。贫穷、苦难,往往又与劳动、爱情连在一起。在路遥看来,只有劳动才可能使人在生活中强大。孙少平发出过这样的内心独白:一个人精神是否充 实,或者说活得有无意义,主要取决于他对劳动的态度。当然,这不是说我愿意牛马般受苦。我也感到井下的劳动太沉重了。但要摆脱这种沉重是不可能的。再说, 千百万人都这样沉重。你一旦成为这个沉重世界的一员,你的心绪就不可能只关注你自身。

路遥写爱情也很独特,爱情如苦难中一缕绚丽的暖阳,照彻人心。路遥确实让一些地位比较悬殊的男女相爱了,因为他向往那种非功利的,超越门第和贫 富的,能经得起苦难考验的,自由而炽烈的爱情。这是路遥的道德理想观的一个部分。这样的爱情在任何时候,特别在今天,显得十分,却又是多么高贵。他抒 发道:爱情啊!它使荒芜变为繁荣,平庸变为伟大;使死去的复活,活着的闪闪发光。即使爱情是不尽的煎熬,不尽的折磨,像冰霜般严厉,烈火般烤灼,但爱情对 心理和身体健康的男女永远是那样的自然;同时又永远让我们感到新奇、神秘和不可思议。于是,从美学上讲,我们可能会提出,路遥的作品有无把沉重劳动诗意 化,把生活苦难神圣化,把爱情伦理拔高化的倾向?这似乎是双刃剑,既有升华的一面,也有美化的一面。

路遥作品里还有一种美,那就是个体意识觉醒和自我实现的未来之美。这是它之所以拨动一代代青年奋斗者心弦的重要的原因。他的主人公往往是农村 生活方式和传统土地观念的叛逆者。高加林和孙少平更接近路遥个人的精神史。他们都有强烈改变自身处境的欲望。这里含有现代性。 五四 重要的主题就是发 现了人,发现了个体意识,发现了为自己活着的人。从高加林身上,可以感受到农民的母体正在诞生着她的新生儿。《平凡的世界》特别能代表路遥主观世界的矛 盾。路遥一方面赞赏、理解,甚至是拥抱中国农民的坚忍、温厚、善良,博大;另一方面,路遥的主人公身上又有野性的、叛逆的、不驯服的、不安分的东西,那就 是现代个体意识的萌动,就是要改变命运,走向未来,扬弃父辈们的生活老路。这两种理念在他头脑经常打架。于是作品出现了双主人公,一个是少安,一个是少 平;孙少安更多代表传统农民的固守乡土,而孙少平是个远行的做梦者,作品把这两种精神放到兄弟两个人身上,实际上是一个人的两面,把一个人分成两个人,他 们是精神上的孪生兄弟。在《人生》里,一方面歌颂高加林式的 现代 叛逆,一方面歌颂刘巧珍式的传统贞操,这两个美他都喜欢。这两个东西很难糅合,只 好让高加林回归到土地上,抓了一把黄土,喊出了一句忏悔的话。路遥就是这样一个既传统又现代的作家,他能够把看起来似乎不可能融合的东西构成一种奇异的 美。传统美德与个性解放,爱土地如命与 到外面去 ,沉重的挖煤与酷爱贝多芬音乐被糅合在一起。这种自我矛盾,二律背反式的悖论,恰恰带来了荡气回肠般的 撞击。

难的是如何活得有筋骨,有精气神,在困难乃至苦难面前,不低头,不屈服

精神的超越,道德的提升

我们现在应该能够理解,《平凡的世界》为什么二十年来一直受到青年读者喜爱的主要原因了。对于一切企图改变现状,改变命运的人来说,必然会遇到 矛盾、阻力和困难,人生是一场奋斗,它时时需要心灵的抚慰,精神的超越,道德的提升。这部书表面上是纪事的,骨子里敢于正面迎视这些问题。我们处身在一个 物化的,功利化的,娱乐化的时代,我们被物质的锁链锁着,欲望、感官、物质的实惠化,使我们常常觉得我们的肉身很沉重,想飞飞不起来,想跳跳不起来,难 的是如何活得有筋骨,有精气神,在困难乃至苦难面前,不低头,不屈服,保持对真善美的追求,对理想人格的追求,对人生意义的追求。并不是路遥对此能给出什 么灵丹妙药,或直接回答什么问题,其实人生之谜是无解的,路遥本人也是困惑重重;我们只能说,他笔下的既卑微又骄傲,既平凡又刚毅的主人公们,能给青年读 者以沉思、勇气和鼓舞,给行进者以精神的滋养。

不过,这里需要注意,如果《平凡的世界》只是一部就事论事的写实之作,没有这种精神力量贯穿,那根本不可能有现在的影响力。还应该注意到,如果 所谓的 鼓舞 ,被写成只要敢于面对苦难就必定会成功,就能成大款,成功人士,就花好月圆, 金榜题名,奉旨完婚 ,那可能不过是一部廉价的、满足痴人说 梦式的庸俗故事。路遥的作品当然不是这样。他的主人公大都是悲情的结局,高加林如此,孙少平也如此,路正长,人生无穷期,作品审美上的悲剧性,显示了路遥 清醒的一面。

用什么方法和手法不是决定性的,各种方法都有并存的权利,而真正决定作品生命力的是它的思想艺术的高度和深度。

确乎具有某种穿越时空的生命力

从创作方法上讲,路遥坚持的基本是传统的现实主义方法,同时注入了某种浪漫主义的色彩。路遥写《平凡的世界》的时候是1985年到1988年前 后,那正是中国文坛上借鉴和实验现代派文艺,先锋派创作、前卫艺术为活跃的时期。在当时的氛围下,理论批评界没能给《平凡的世界》太多的赞扬和肯定,甚 至是冷淡的。这也是可以理解的,但也暴露了我们总是习惯于 一边倒 的思维。路遥也读新潮作品,但他认为能影响读者和有价值的还是现实主义,他尤其崇 尚柳青式的现实主义。他不无幽默地说, 当别人用西式餐具吃中国这盘菜的时候,我并不为自己仍然拿筷子吃饭而害臊 问题当然不仅仅是 餐具 的不同。 应该承认,路遥的坚守是有意义,有道理的,在某种意义上,路遥是对的,实践证明这部手法和面貌颇为传统的作品,确乎具有某种穿越时空的生命力。不过,在今 天 路遥热 的氛围下,我们且不可又走向另一种 一边倒 ,即用过分的肯定来否定其他方法。我们只能说,用什么方法和手法不是决定性的,各种方法都有并存 的权利,而真正决定作品生命力的是它的思想艺术的高度和深度。

《平凡的世界》还是有一些局限性的,比如作者对官场生活并不太熟悉,却用了不少篇幅写官场。这可能与他的全景性、史诗性的宏大构想有关。从字里 行间可以感到,他对乔柏年、田福军们,有一种农民式的 敬畏 ,近乎 仰视 ,过于理想化,于是显得比较表面,很多尖锐矛盾,解决得过于轻易,多少有一点 廉价的乐观。他写农村也有理想化成分,农村有很多深层矛盾未能深触,现在基本是父慈子孝,道德有序。事实上,不光路遥、陈忠实、贾平凹等几位的农裔城 籍作家,都程度不同地存在着美化乡土伦理的乌托邦倾向。

关于路遥作品的话题还有很多,这里不细加讨论了。《平凡的世界》为什么会具有如此旺盛的生命力,路遥的这段话也许是的回答: 只要广大读者不抛弃你,艺术创作之火就不会在心中熄灭。人民生活的大树万古长青,我们栖息于它的枝头就会情不自禁地为此而歌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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